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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古观察
盘古观察
时殷弘 | 旨在创建及巩固国家的创新性政治平衡:《晋书·元帝明帝纪》摘录和评注




       "在蛮夷入侵和屠戮狂潮几乎席卷整个华北的时代,东晋王朝国家保住了华夏民族和文明的“半壁河山”,因而其创建及巩固意义重大。东晋政治的本质,在于司马氏皇室与门阀世族之间互助互斗的错综联结,连同门阀世族中间类似的复杂关系。后者内部最基本地划分为华北南下的“侨姓”与世代居于江南的“吴姓”,而在北方强蛮虎视眈眈的当时,地缘/文化基础和政治经历大为不同的“侨姓”与“吴姓”能携手创设和维持东晋,无疑是个了不起的成就。这个成就既归功于南下的皇室和“侨姓”世族中间杰出的政治家们的团结政策,也归功于“吴姓”大族政治代表们的迎奉态势。然而另一方面,东晋世族互相间的内斗必不可免,而这与帝室与世族间的争斗交织在一起。《晋书·元帝明帝纪》展示了相关的历史图景,令人可以透视相关的政治/战略机理,并且提取有较普遍意义的、关于国家创建及巩固的历史教益,特别是政治平衡:政治领导与其执政基础之间的平衡,还有这政治基础内部不同的基本成分中间的平衡;这些平衡往往取决于创新性的政治调整,连同不可多得的具体、细致和复杂的战略战术操作。"
 
      本文作者系盘古智库顾问委员会高级顾问、国务院参事、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杰出教授时殷弘。文章来源于《中国政治学》2019年第一辑。
 
 

按照中国传统史纂的在绝大多数场合的基本体例即纪传体,考察一个王朝国家/帝国的历史首先可以依据以君主生涯为中心或时间标尺的帝纪编年史。因此,考察东晋(316-420)的历史首先要从阅读和透视关于它的头两位君主的《晋书·元帝明帝纪》开始。一个只据半壁华夏的王朝国家由他俩及其部属创建和巩固,从而与占据和在大部分时间里空前蹂躏另半壁华夏以及更多地域的五胡众多其他王朝“分庭抗礼”,而这经久对峙的最显要事件,便是383年由宰相谢安主持和都督谢石指挥,经著名的淝水之战大败凶猛南侵的氐族前秦苻坚大军。

 

东晋皇帝虽为司马氏,但司马氏在西晋时期已经近乎“身败名裂”,一个世纪里伴其互助互斗而控制东晋的大致是诸大门阀世族,犹如在中国春秋史和西方古典/中世纪史上常见的贵族寡头政治。东晋政治的本质,在于司马氏皇室与门阀世族之间互助互斗的错综联结,连同门阀世族中间类似的复杂关系。后者内部最基本地划分为华北南下的“侨姓”与世代居于江南的“吴姓”。而在北方强蛮虎视眈眈的当时,地缘/文化基础和政治经历大为不同的“侨姓”与“吴姓”能携手创设和维持东晋,无疑是个了不起的成就。这个成就既归功于南下的皇室和“侨姓”世族中间杰出的政治家们的团结政策,也归功于“吴姓”大族政治代表们的迎奉态势。在北方强蛮的致命威胁面前,他们至少懂得保住华夏民族和文明的“半壁河山”的重要性。

 

然而另一方面,东晋世族互相间的内斗必不可免,而这与帝室与世族间的争斗交织在一起,经过最强世族发动的先后两大国家危机——王敦大举作乱和桓温废帝立威,最后恶化为桓氏大族的桓玄独大局面,桓玄于404年废帝自立且改国号。随后,英雄再度凸显。杰出的军事统帅和政治家、出生低级士族的刘裕攻败桓玄,控制东晋政权,继而于409至417年两度大规模北伐,先后击灭南燕和后秦,与此同时在南方华夏用兵,击灭若干割据者。420年,刘裕废除东晋,创立宋朝(刘宋),与419年后统一了北方华夏及更多地域的鲜卑拓跋王朝国家对峙,中国历史始入约一个半世纪的南北朝时代。

 

让我们回到那保住了华夏与其文明的“半壁河山”的东晋王朝国家的开端,即回到晋元帝司马睿(318至323年在位)那里。他是在外凶内乱之中延续了一个世纪的东晋王朝国家的开国皇帝,即使没有门阀世族的政治/社会支配地位和王导的指引操持作用,他庶几也算得上马基雅维里最尊崇的那一类人物,即伟大国家的创立者。起初,他一向“恭俭退让,以免于祸”,直至307年他受东海王司马越之命,偕王导不无异心和眼界的渡江至建邺屯兵镇守,从而植下了未来东晋王朝国家的胚胎。伴随着北方世族在蛮夷的凶狠推压下逐渐南迁的情势,他于晋愍帝出降后不久承制改元,即晋王位,翌年即帝位。此外,大有赖于王导饶有战略和策略的使本地南方世族和南迁北方的世族都拥戴他,加上民族危难和社会困乏情势下的痛定思痛、励精图治气象,这个新的王朝政权才得以维持和巩固。继而,王导盛大的执政权势终令大权旁落的他图谋变局,由此爆发东晋高层大内斗,结果一败涂地,而得到王导助力(并受其制约)的狂野的堂兄王敦则肆无忌惮地支配朝政。他忧愤病逝,留下明帝终平王敦之乱。

 

晋明帝司马绍(322至325年在位),一位重新稳定了东晋的皇帝。他最杰出之处是“聪明有机断”,面对势盛但狂野的王敦“以弱制强,潜谋独断,廓清大昆”。平定王敦之乱且妥贴处理后,他使帝室回复到对门阀世族的和善和依赖的方针,并且采取对江南“吴姓”的“统一战线”的基本国策。不仅如此,他还“分上流之势……强本弱枝”,注重制度恢复和建设。继而,他英年早逝,留下政治意义重要的遗嘱和付托。

 

在此,我们使用一种评注式的方法,以便读者可以最方便地作出自己的判断和领悟。并且,仅为限制篇幅和突出主题,而不是为了遮蔽任何不利于评注者的论断的史录,史籍中相对而言枝节性或旁述性的文句文段在此被省略掉。

 

如果要最浓缩地汲取在此考察的史事的历史教益,即意义重大的东晋王朝国家创建及巩固的有较普遍意义和哲理意味的政治经验,那就是政治平衡:政治领导与其执政基础(首先是“精英”基础)之间的平衡,还有这一政治基础内部不同的基本成分中间的平衡,而平衡的根本要义和效应是——用最多数人最能懂得的话说——团结,尽可能广泛和持久的团结。这些平衡的塑造和维持往往艰难,因为内外基本环境往往高度能动,所涉的政治势力又多种多样。因此,需要有为适应和驾驭复杂和能动的形势与多种多样的政治成分而必不可少的、恰当和及时的创新性政治调整,连同就政治而言往往最难的两样东西,即明确、坚定和经久的政治目标意识与具体、细致和复杂的战略战术操作

 

 

《元帝纪》摘录和评注 
      [在西晋“八王之乱”中,作为大贵族但殆无独立权势的司马睿坚持出于本能的安全战略,即“恭俭退让,以免于祸”,直至307年他受东海王司马越之命,偕王导不无异心和眼界的渡江至建邺屯兵镇守为止:]

 

元皇帝讳睿,字景文,宣帝曾孙,琅邪恭王觐之子也。咸宁二年[276年]生于洛阳……年十五,嗣位琅邪王。幼有令闻。及惠皇之际,王室多故,帝每恭俭退让,以免于祸。沈敏有度量,不显灼然之迹,故时人未之识焉。惟侍中嵇绍异之,谓人曰:“琅邪王毛骨非常,殆非人臣之相也。”[这是诙谐,还是灼见?]元康二年[292年],拜员外散骑常侍。累迁左将军,从讨成都王颖。荡阴之败也,叔父东安王繇为颖所害。帝惧祸及,将出奔。其夜月正明,而禁卫严警,帝无由得去,甚窘迫。有顷,云雾晦冥,雷雨暴至,徼者皆驰,因得潜出。颖先令诸关无得出贵人,帝既至河阳,为津吏所止。从者宋典后来,以策鞭帝马而笑曰:“舍长!官禁贵人,汝亦被拘邪!”吏乃听过。至洛阳,迎太妃俱归国。[历史的一则偶然事件——大藩王司马越的这么一个要他看管其老巢的任命——及其后续竟有深远的历史性结局:]东海王越之收兵[起兵]下邳也,假帝辅国将军。寻加平东将军、监徐州诸军事,镇下邳。俄迁安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越西迎大驾,留帝居守。[“用王导计,始镇建鄴”,植下未来东晋王朝国家的胚胎:]永嘉初[永嘉元年,307年],用王导计,始镇建鄴,以……王敦、王导、周顗 [yǐ]、刁协并为腹心股肱,[王导和他建设独立权势和南迁基地的主要政治方针或战略:]宾礼名贤,存问风俗,江东归心焉。……增封宣城郡二万户,加镇东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及怀帝蒙尘于平阳[今山西临汾,前赵都城],司空荀籓等移檄天下,推帝为盟主。[他的大贵族血缘和现已可观的独立权势令他开始有全华夏威望。而且这威望急剧增进;西晋遭殃,东晋“得益”。]……愍帝即位,加左丞相。岁余,进位丞相、大都督中外诸军事。[他和王导实际上无心北伐,只欲偏安,一如八个世纪后类似的南宋开国皇帝宋高宗赵构所云“若元帝,仅能保区区之江左,略无规取中原之心”(《宋史全文·卷二十上·宋高宗十》):]遣诸将分定江东,斩叛者孙弼于宣城,平杜弢于湘州,承制赦荆扬。及西都不守,帝出师露次,躬擐甲胄,移檄四方,征天下之兵,克日进讨。…… 

 

[318年他正式称帝,开东晋皇朝,大概伴有在民族危难和国家初创之际的痛定思痛、励精图治气象:]

 

[先称晋王:]建武元年[317年]春二月辛巳,平东将军宋哲至,宣愍帝诏曰:“……凶胡敢帅犬羊,逼迫京辇。朕今幽塞穷城,忧虑万端,恐一旦崩溃。卿……使摄万机,时据旧都,修复陵庙,以雪大耻。”三月,帝素服出次,举哀三日。西阳王羕及群僚参佐、州征牧守等上尊号,帝不许。……群臣乃不敢逼,请依魏晋故事为晋王,许之。辛卯,即王位……立宗庙社稷于建康。……丙辰,立世子绍为晋王太子[后为晋明帝]。[王导及其堂兄王敦差不多就是实际执政者:]以……征南大将军、汉安侯王敦为大将军,右将军王导都督中外诸军事、骠骑将军……六月丙寅,司空、并州刺史、广武侯刘琨……等一百八十人上书劝进,曰:

 

……臣闻尊位不可久虚,万机不可久旷……狡寇窥窬,伺国瑕隙,黎元波荡,无所系心,安可废而不恤哉?陛下虽欲逡巡[有所顾虑而徘徊不前或退却],其若宗庙何?其若百姓何?…… 


  帝优令答之。语在琨传。……
  

[得知晋愍帝暴死后,他即称皇帝:]太兴元年[318年]……三月癸丑,愍帝崩问至,帝斩缞居庐。丙辰,百僚上尊号。令曰:“……今宗庙废绝,亿兆无系,群官庶尹,咸勉之以大政,亦何敢辞,辄敬从所执。”是日,即皇帝位。……庚午,立王太子绍为皇太子。壬申,诏曰[在民族危难和国家初创之际的朴实为政、纠察吏治,至少在口头上]:“昔之为政者,动人以行不以言,应天以实不以文,故我清静而人自正。其次听言观行,明试以功。其有政绩可述,刑狱得中,人无怨讼,久而日新,及当官软弱,茹柔吐刚,行身秽浊,修饰时誉者,各以名闻。……”[王导及王敦差不多就是名实兼备的执政者:]夏四月……加大将军王敦江州牧,进骠骑将军王导开府仪同三司。戊寅,初禁招魂葬。乙酉,西平地震。五月癸丑,使持节、侍中、都督、太尉、并州刺史、广武侯刘琨为段匹磾[辽西鲜卑人,晋幽州刺史、鲜卑段部的部族大人]所害。……[大概确有在民族危难和国家初创之际的痛定思痛、励精图治气象:]六月……初置谏鼓谤木[于交通要道竖立木柱,让人在上面写谏言]。秋七月戊申,诏曰:“王室多故,奸凶肆暴,皇纲驰坠,颠覆大猷。朕以不德,统承洪绪,夙夜忧危,思改其弊。二千石令长当祗奉旧宪,正身明法,抑齐豪强,存恤孤独,隐实户口,劝课农桑。州牧刺史当互相检察,不得顾私亏公。长吏有志在奉公而不见进用者,有贪惏秽浊而以财势自安者,若有不举,当受故纵蔽善之罪,有而不知,当受暗塞之责。各明慎奉行。”刘聪死,其子粲嗣伪位……冬十月……刘曜僭即皇帝位于赤壁。……加大将军王敦荆州牧。[王敦拥兵愈重,兵权愈大。]庚申,诏曰:“……群公卿士,其各上封事,具陈得失,无有所讳,将亲览焉。”新作听讼观。……十二月……癸巳,诏曰:“……吴之高德名贤或未旌录者,具条列以闻。”[王导和他的“统一战线”基本国策:善待江东本地世族。]……


  二年[319年]……夏四月,龙骧将军陈川以浚仪[今河南开封]叛。降于石勒。……秦州刺史陈安叛,降于刘曜。……徐杨及江西诸郡蝗。吴郡大饥。平北将军祖逖及石勒将石季龙战于浚仪,王师败绩。[天灾人祸情势下的宫廷和朝廷节俭:]壬戌,诏曰:“天下凋弊,加以灾荒,百姓困穷,国用并匮,吴郡饥人死者百数。天生蒸黎而树之以君……且当去非急之务,非军事所须者皆省之。”[武装统一东晋境内的努力:]甲子,梁州刺史(周)访及杜曾[割据汉水、沔水地区的前晋军将领]战于武当,斩之,禽(擒)第五猗[杜曾主要部将]。……十一月戊寅,石勒僭即王位,国号赵。……是岁……三吴大饥。

 

三年[320年]……六月,大水……秋七月……祖逖部将卫策大破石勒别军于汴水。加逖为镇西将军。……

 

四年[321年]……三月,置周易、仪礼、公羊博士。……夏四月辛亥,帝亲览庶狱。……五月,旱。庚申,诏曰:“昔汉二祖及魏武皆免良人,武帝时,凉州覆败,诸为奴婢亦皆复籍,此累代成规也。其免中州良人遭难为扬州诸郡僮客者,以备征役。”秋七月,大水。……壬千,以骠骑将军王导为司空……九月壬寅,镇西将军、豫州刺史祖逖卒。……

 

[王导执政权势盛大,终令他以丞相司直刘隗和尚书令刁协等人为心腹图谋变局,由此爆发东晋高层大内斗。王敦以清君侧为名,举兵武昌,攻破建邺,在王导的助力(及制约)下主宰朝政。他忧愤病逝,留下明帝和王导终平王敦之乱:]

 

[王敦起兵武昌,继而轻而易举地攻破建邺,消除政敌:]永昌元年[322年]正月……戊辰,大将军王敦举兵于武昌,以诛刘隗为名,龙骧将军沈充帅众应之。三月,徵征西将军戴若思、镇北将军刘隗还卫京都。……刘隗军于金城[在今江苏句容县北],右将军周札守石头[石头城,在今江苏南京市西清凉山上;唐以前,长江直逼清凉山西南麓,形成悬崖峭壁],帝亲被甲徇六师于郊外。……四月,敦前锋攻石头,周札开城门应之,奋威将军侯礼死之。敦据石头,戴若思、刘隗帅众攻之……六军败绩。尚书令刁协奔于江乘,为贼所害。镇北将军刘隗奔于石勒。……[王敦主宰朝政,大体控制整个东晋,但抵挡不了石勒接连攻取东晋江北/淮北领地:]敦乃自为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封武昌郡公,邑万户。丙子,骠骑将军、秣陵侯戴若思,尚书左仆射、护军将军、武城侯周顗[yǐ]为敦所害。敦将沈充陷吴国,魏乂陷湘州,吴国内史张茂,湘州刺史、谯王承并遇害。五月壬申,敦……加司空王导尚书令。……秋七月……石勒将石季龙攻陷太山……兗州刺史郗鉴自邹山退守合肥。八月,敦以其兄含为卫将军,自领宁、益二州都督。琅邪太守孙默叛,降于石勒。冬十月,大疫,死者十二三。……石勒攻陷襄城[在今安徽繁昌县]、城父[在今安徽亳州市谯城区附近],遂围谯[今安徽亳州市谯城区],破祖约别军,约退据寿春。[他忧愤病逝:]十一月……闰月己丑,帝崩于内殿,时年四十七,葬建平陵,庙号中宗。

 

 [《晋书》作者、初唐名臣房玄龄等人追述他的一些优良秉性,总结他的成就、局限和遭难,断言他“恭俭之德虽充,雄武之量不足”,“失驭强臣,自亡齐斧”:]


  帝冲素,容纳直言,虚己待物。初镇江东,颇以酒废事,王导深以为言,帝命酌,引觞覆之,于此遂绝。有司尝奏太极殿广室施绛帐,帝曰:“汉文[西汉文帝]集上书皁囊为帷。”遂令冬施青布,夏施青綀帷帐。将拜贵人,有司请市雀钗,帝以烦费不许。所幸郑夫人衣无文彩。从母弟王暠为母立屋过制,流涕止之。然晋室遘纷,皇舆播越[流亡],天命未改,人谋叶赞[协同翊赞]。元戎[兵车,大军]屡动,不出江畿,经略区区,仅全吴楚。终于下陵上辱,忧愤告谢。恭俭之德虽充,雄武之量不足。……

 

史臣曰:……王茂弘[王导]为分陕之计,江东可立。[顺便又提到东晋的准备和萌发出自王导的饶有远见的根本建议。]……布帐綀帷,详刑简化,抑扬前轨,光启中兴。古者私家不蓄甲兵,大臣不为威福,王之常制,以训股肱。中宗失驭强臣,自亡齐斧[象征帝王权力的黄钺],两京胡羯,风埃相望。……享国无几,哀哉!

 

《明帝纪》摘录和评注

[司马绍自幼聪慧,“性至孝,有文武才略”,且与世族政治显贵和普通将士关系良好,“远近属心”:很难设想元帝司马睿能有比他更好的皇位继承者:]


  明皇帝讳绍,字道畿,元皇帝长子也。幼而聪哲,为元帝所宠异。[关于他幼年时就异常聪明的一则传奇式轶事:]年数岁,尝坐置膝前,属长安使来,因问帝曰:“汝谓日与长安孰远?”对曰:“长安近。不闻人从日边来,居然可知也。”元帝异之。明日,宴群僚,又问之。对曰:“日近。”元帝失色,曰:“何乃异间者之言乎?”对曰:“举目则见日,不见长安。”由是益奇之。


  建兴初,拜东中郎将,镇广陵[今江苏扬州]。元帝为晋王,立为晋王太子。及帝即尊号,立为皇太子。性至孝,有文武才略,钦贤爱客,雅好文辞。当时名臣,自王导、庚亮、温峤、桓彝、阮放等,咸见亲待。尝论圣人真假之意,导等不能屈。又习武艺,善抚将士。于时东朝济济,远近属心焉。及王敦之乱,六军败绩,帝欲帅将士决战,升车将出,中庶子温峤固谏,抽剑斩鞅[用马拉车时套在马颈上的皮套子],乃止。[王敦主宰朝政时,他依凭大得众望而安然度过危机:]敦素以帝神武明略,朝野之所钦信,欲诬以不孝而废焉。大会百官而问温峤曰:“皇太子以何德称?”声色俱厉,必欲使有言。峤对曰:“钩深致远,盖非浅局所量。以礼观之,可称为孝矣。”众皆以为信然,敦谋遂止。永昌元年[322年]闰月己丑,元帝崩。庚寅,太子即皇帝位……

 

[登基为明帝后,面对王敦“谋篡逆”和前赵蛮夷屡屡攻取东晋江北/淮北领地的灾难性形势,他不惊不乱,重用王导等人,“躬率六军”摧毁王敦:]
  

太宁元年[322年]春正月……李雄使其将李骧、任回寇台登[在今四川凉山彝族自治州冕宁县],将军司马玖死之。越巂[辖境相当今云南丽江及绥江两县间祥云、大姚以北和四川木里、石棉、甘洛、雷波以南地区]太守李钊、汉嘉[辖境相当今四川省雅安、芦山、名山、天全、荥经、汉源等市县区]太守王载以郡叛,降于骧。[东晋羸弱,对边远的西南华夷边疆地区大致力所不逮。]……[东晋羸弱,其江北/淮北领地照旧不敌前赵攻伐攫取:]三月……石勒攻陷下邳,徐州刺史卞敦退保盱眙。[东晋皇室更为羸弱,面临王敦“谋篡逆”:]王敦献皇帝信玺一纽。敦将谋篡逆,讽朝廷徵己,帝乃手诏徵之。夏四月,敦下屯于湖,转司空王导为司徒,自领扬州牧。巴东监军柳纯为敦所害。……五月,京师大水。……梁硕[原新昌太守,317年起兵反叛]攻陷交州,刺史王谅死之。……六月……平南将军陶侃遣参军高宝攻梁硕,斩之,传首京师。……八月……石勒将石季龙攻陷青州[在今山东境内],刺史曹嶷遇害。冬十一月,王敦以其兄征南大将军含为征东大将军、都督扬州江西诸军事。以军事饥乏,调刺史以下米各有差。

 

二年[323年]春正月……石勒将石季龙寇兗州,刺史刘遐自彭城退保泗口。三月,刘曜将康平寇魏兴[郡治在今湖北竹山北],及南阳。夏五月,王敦矫诏拜其子应为武卫将军,兄含为骠骑大将军。帝所亲信常从督公乘雄、冉曾并为敦所害。[王敦即将发动武力篡逆,明帝司马绍不惊不乱,冒险微服侦察,准备反击:]六月,敦将举兵内向,帝密知之,乃乘巴滇骏马微行,至于湖,阴察敦营垒而出。有军士疑帝非常人。又敦正书寝,梦日环其城,惊起曰:“此必黄须鲜卑奴来也。”帝母荀氏,燕代人,帝状类外氏,须黄,敦故谓帝云。于是使五骑物色追帝。帝亦驰去,马有遗粪,辄以水灌之。见逆旅卖食妪,以七宝鞭与之,曰:“后有骑来,可以此示也。”俄而追者至,问妪。妪曰:“去巳远矣。”因以鞭示之。五骑传玩,稽留遂久,又见马粪冷,以为信远而止不追。帝仅而获免。[他部署多面武力以便捍卫京师,并且反击和摧毁王敦,包括重用王导(为执行主帅?):]丁卯,加司徒王导大都督、假节,领扬州刺史,以丹阳尹温峤为中垒将军,与右将军卞敦守石头,以光禄勋应詹为护军将军、假节、督硃(朱)雀桥南诸军事,以尚书令郗鉴行卫将军、都督从驾诸军事,以中书监庾亮领左卫将军,以尚书卞壸行中军将军。征平北将军、徐州刺史王邃,平西将军、豫州刺史祖约,北中郎将、兗州刺史刘遐,奋武将军、临淮太守苏峻,奋威将军、广陵太守陶瞻等还卫京师。帝次于中堂。[针对王敦的防卫和反击战役;“帝躬率六军”,“大破之”,王敦殒命:]秋七月壬申朔,敦遣其兄含及钱凤、周抚、邓岳等水陆五万,至于南岸。温峤移屯水北,烧硃(朱)雀桁,以挫其锋。帝躬率六军,出次南皇堂。至癸酉夜,募壮士,遣将军段秀、中军司马曹浑、左卫参军陈嵩、钟寅等甲卒千人渡水,掩其未备。平旦,战于越城[在今南京由越王勾践建造的最早的一座城池,北临秦淮河,南倚雨花台.西控长江]大破之,斩其前锋将何康。王敦愤惋而死。[王敦文武党羽俱被翦灭:]……沈充帅万余人来会含等,庚辰,筑垒于陵口[在今江苏丹阳市陵口镇]。丁亥,刘遐、苏峻等帅精卒万人以至……。义兴人周蹇杀敦所署太守刘芳,平西将军祖约逐敦所署淮南太守任台于寿春。乙未,贼众济水,护军将军应詹帅建威将军赵胤等距(拒)战,不利。贼至宣阳门[在今南京城南],北中郎将刘遐、苏峻等自南塘横击,大破之。刘遐又破沈充于青溪[河流,在今南京,与秦淮河交接]。丙申,贼烧营宵遁。丁西,帝还宫,大赦,惟敦党不原。于是分遣诸将追其党与,悉平之。封司徒王导为始兴郡公,邑三千户,赐绢九千匹……其余封赏各有差。[平乱后继续重用王导:]冬十月,以司徒王导为太保、领司徒,太宰、西阳王羕领太尉……诏王敦群从一无所问。[坚决翦灭党羽,同时完全宽恕群从:优良的政策。]……

 

[随平定王敦之乱而妥贴善后,“分上流之势……强本弱枝”,注重制度恢复和建设,注重国内社会精英的“统一战线”;继而他英年早逝,留下政治意义重要的遗嘱和付托:]


  三年[324年]……三月……戊辰,立皇子衍[明帝长子]为皇太子……夏四月……诏曰[表示开明态度,欢迎和鼓励臣下直言]:“餐直言,引亮正,想群贤达吾此怀矣。……虽虚暗,庶不距(拒)逆耳之谈。…… ”……石勒将石良寇兗州,刺史檀赟 [yūn]力战,死之。将军李矩等并众溃而归,石勒尽陷司、兗、豫三州之地。[篇末房玄龄等所言明帝的一项重大军政举措,即“改授荆、湘等四州”,旨在“分上流之势,拨乱反正,强本弱枝”:]五月,以征南大将军陶侃为征西大将军、都督荆湘雍梁四州诸军事、荆州刺史,王舒为安南将军、都督广州诸军事、广州刺史。六月……以广州刺史王舒为都督湘州诸军事、湘州刺史,湘州刺史刘顗为平越中郎将、都督广州诸军事、广州刺史。……六月……大旱,自正月不雨,至于是月。秋七月……诏曰[对西晋已废宗室藩王后裔的“统一战线”政策]:“……兴灭继绝,政道之所先。又宗室哲王有功勋于大晋受命之际者,佐命功臣,硕德名贤,三祖[宣、文、武三帝]所与共维大业,咸开国胙土、誓同山河者,而并废绝,禋祀不传,甚用怀伤。主者其祥详议诸应立后者以闻。”又诏曰[注重制度恢复和建设]:“郊祀天地,帝王之重事。自中兴以来,惟南郊,未曾北郊,四时五郊之礼都不复设,五岳、四渎、名山、大川载在祀典应望秩者,悉废而未举。主者其依旧详处。”八月,诏曰[对南方本地“静己守真”世族的“统一战线”政策]:“……追显既往,以劝将来也。吴时将相名贤之胄,有能纂修家训,又忠孝仁义,静己守真,不闻于时者,州郡中正亟以名闻,勿有所遗。”闰月……壬午,帝不豫,召太宰、西阳王羕,司徒王导,尚书令卞壸,车骑将军郗鉴,护军将军庾亮,领军将军陆晔,丹阳尹温峤并受遗诏,辅太子。丁亥,诏曰[他的临终遗嘱,要求丧葬节俭,并且授权王导等如同集体摄政,但也要求后者团结同僚]:“自古有死,贤圣所同,寿夭穷达,归于一概,亦何足特痛哉!……仰惟祖宗洪基,不能克终堂构,大耻未雪,百姓涂炭,所以有慨耳。不幸之日,敛以时服,一遵先度,务从简约,劳众崇饰,皆勿为也。[令人想到西汉文帝的伟大遗嘱和曹魏文帝的伟大《终制》!][授权王导等如同集体摄政,要求后者团结一心:]衍以幼弱[时四岁],猥当大重,当赖忠贤,训而成之。昔周公匡辅成王,霍氏拥育孝昭,义行前典,功冠二代,岂非宗臣之道乎?凡此公卿,时之望也。敬听顾命,任托付之重,同心断金,以谋王室。诸方岳征镇,刺史将守,皆朕扞城,推毂于外,虽事有内外,其致一也。……譬若脣齿,表里相资。宜戮力一心……百辟卿士,其总己以听于冢宰,保祐冲幼,弘济艰难……则朕没于地下,无恨黄泉。”戊子,帝崩于东堂,年二十七,葬武平陵,庙号肃祖。

 

[房玄龄等对他可谓赞不绝口,指出他的最优秀素质和主要功勋,即在东晋“虚弊既甚,事极艰虞”的危难情势下击碎王敦权势与其篡逆之举,并且“拨乱反正,强本弱枝”;还说他“规模弘远”,这可是《汉书》赞颂比他伟大得多的汉高祖的话语!]


  帝聪明有机断,尤精物理。于时兵凶岁饥,死疫过半,虚弊既甚,事极艰虞。属王敦挟震主之威,将移神器。帝骑驱遵养,以弱制强,潜谋独断,廓清大昆。改授荆、湘等四州,以分上流之势,拨乱反正,强本弱枝。虽享国日浅,而规模弘远矣。


  史臣曰:……楚江恆战,方城对敌,不得不推诚将相,以总戎麾。楼船万计,兵倍王室,处其利而无心者,周公其人也。威权外假,嫌隙内兴,彼有顺流之师,此无强籓之援。……运龙韬于掌握,起天旆于江靡,燎其余烬,有若秋原。去缞绖而践戎场,斩鲸鲵而拜园阙。镇削威权,州分江汉,覆车不践。贻厥孙谋[为子孙的将来作好安排]。……

 

 

结束语
      回到我们在本文首注末尾说的话:东晋王朝国家创建及巩固的关键是政治平衡,但这平衡的塑造和维持往往艰难,缘于为适应和驾驭复杂和能动的形势与多种多样的政治成分而必需的、恰当和及时的政治调整(在很大程度上依凭具体、细致和复杂的战略战术操作)不可多得。

 

不可多得!这甚至对可谓英主的元帝来说也是如此。如前所述,王导在朝中权势盛大,王敦在京外掌军万千,终令他以丞相司直刘隗和尚书令刁协等人为心腹图谋变局。按照本文没有摘录的《晋书·刘隗刁协传》,他的这两位腹心幕僚生性“亮直,志奉兴王”,然而前者在“阴候主情”、排抑权贵的同时殆无权变,树敌过多,后者则刚愎苛刻,“虽有崇上之心,专行刻下之化”。结果亦如前所述,东晋高层内部爆发大内斗,发展到王敦以清君侧为名举兵武昌,攻破建邺,主宰朝政,元帝本人则忧愤病逝。房玄龄等人就刘隗和刁协发宏议说:“太刚则折,至察无徒[没有朋友或同伴],以之为政,则害于而(尔)国;用之行己,则凶于乃家”。(王敦攻破建邺后,刘隗被迫投奔羯胡石勒,刁协则在逃命途中“为人所杀,送首于敦”。)手段倾覆目的,意欲造就平衡的新权臣以其行为杜绝了平衡。此乃一项可以警世的有战略学涵义的历史教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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