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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古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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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刚:离开权力中枢的班农,扛起应对“中国竞争”大旗




     2017年8月18日,白宫宣布史蒂夫·班农离职。这位美国政坛传奇人物的离开对美国的政策走向产生了哪些影响?对此,盘古智库高级研究员安刚分享了他的观点。

 

 

 

  本文完稿于2018年1月5日,首发于《世界知识》杂志2018年第二期。

 

 

 

 

  

 

 特朗普的“精神导师”

 

史蒂夫·班农,当今美国政坛的传奇人物。曾经没有人怀疑,他是美国现任总统特朗普的“精神导师”。

 

《纽约时报》披露,班农与特朗普最早的“政治结合”是在2011年。当时,特朗普动了参选总统的念头,他的一位朋友把班农引荐给他,两人在纽约的特朗普大厦实现了“历史性的会面”,志同道合,言谈甚欢。随后,班农创建了极右翼网站“巴比特新闻”(Breitbart News),自任掌门人,正式开始涉足政治。

 

2016年8月,就在特朗普的竞选活动被各种丑闻和负面评价冲击得七零八落的时候,班农临危获邀出山,担任竞选团队的执行长。班农从主题思想入手,纠正了整个竞选活动的航向,及时制止了特朗普试图与共和党建制派妥协改持温和立场的倾向,坚持主打右翼民粹牌,逆势突出“美国优先”基调,力挽狂澜稳住了“锈蚀地带”州的支持者,为特朗普最终赢得大选立下汗马功劳。

 

2017年1月,班农受聘出任白宫首席战略师,此后的数月并未过多抛头露面,而是专心辅佐特朗普制定治国方略。特朗普投桃报李,给予他诸多在最高处“行走”的“优待”,包括在内阁成员任命方面对他的意见洗耳恭听,安排他以私人身份出席国家安全理事会会议,让其带自己的助手进入白宫工作,等等。一般认为,特朗普上任初期各项重要政令——从首席大法官尼尔·戈萨奇的提名到美墨边境筑墙令、两次“限穆令”的颁布、对《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和气候变化《巴黎协定》的退出,都是班农一手策划的结果。特朗普执政最初阶段几乎所有的重要演讲稿也都是班农润笔的结果。

 

将来如果有“特朗普主义”,它似乎首先应该是“班农主义”,勾画出一种以经济民族主义为先导,用民粹路线改造美国的图景。美国新兴商业网站QUARTZ的一篇文章介绍说,班农以18世纪爱尔兰政治家埃德蒙德·柏克的思想为自己的底色。柏克相信一个成功社会的基石不是“人权”“平等”“正义”等时髦而抽象的概念,而是将行之有效的传统代代相传。深受此种思维影响的班农认为正是以克林顿夫妇为代表的“婴儿潮”一代以及更年轻的奥巴马放弃了民族主义、节制、家长制和宗教等美国先父们行之有效的价值观,转而支持多元主义、平权主义、政教分离等抽象的概念,才将美国逐步导入危机的深渊。所以,他要在美国复兴一种基于“犹太教—基督教(Judeo-Christian)共有价值观”的民族资本主义,将美国重新引上成功之路。

 

然而特朗普的“白宫岁月”开始仅三个月后,“画风突变”,关于班农与白宫高层彻底闹翻的传闻集中流出。此前,美国舆论已在对班农在特朗普内阁的所谓“影子总统”“斯文加利式人物”(躲在阴影里对他人施加催眠术的人)的作用议论纷纷。2017年4月5日,特朗普取消了班农列席国安会会议的特权。8月中旬,特朗普因听信班农进言未对夏洛茨威尔骚乱中的“白人至上主义”分子进行明确抨击而遭受包括军方将领和共和党高层在内的华盛顿政界的严厉批评。8月18日,白宫宣布班农离职。

 

华盛顿的政治传言显示,导致特朗普决定放班农“出宫”的主因有三:一是班农对特朗普日常施政的干预过于频繁、直接,两人产生了嫌隙,夏洛茨威尔骚乱事件正是“压倒班农的最后一根稻草”;二是班农独断专行,对自己的助手们有着诸如开会不许做记录等苛刻要求,很难与传统的政府运作方式相磨合;三是他遭到了总统女婿库什纳和特朗普内阁建制派成员的联合排斥。不过,各种分析似乎漏掉了一个关键因素:班农胸怀大志,他感到这种志向被白宫政务的繁琐运作束缚住了,不愿再在与官僚体系的互耗中消磨意志,在一定程度上讲是主动要求去职的。

 

 向共和党建制派打响“第一枪”

 

离开白宫后的班农重掌“巴比特新闻”网站,把舆论攻击的矛头既对准民主党,也对准白宫内部的共和党建制派。他频繁游走于美国地方州,四处发表演讲散播他的观点。他也与亿万富翁罗伯特·默瑟家族建立联系,确立自己的幕后金主。罗伯特·默瑟是固特异轮胎和橡胶有限公司的总裁,被美国经济界视为最能掌握工业脉动的人物。在布鲁金斯学会2014年11月发布的“美国亿万富豪政治影响力排名榜”上,默瑟在总共24人当中位列第7,当时的特朗普排在第23位。

 

这样一个坐拥雄厚资金库和文宣工具并且不知低调收敛的“路线图”让人浮想联翩。美国媒体一方面承认班农确实在履行其离开白宫时声明的“从外围继续配合特朗普战斗”的承诺,一方面公开猜测他说不定将来什么时候会直接走上前台竞选总统。更为可信的逻辑是,班农与特朗普的理念仍然重合,但班农担忧高居庙堂之上的特朗普已在共和党建制派和民主党“全球主义者”的合围中失去改变美国的锐气,日益醉心于与国会达成妥协,长此以往他和特朗普共守的“美国优先”议程将变得“空洞无物”。

 

班农日益相信自己才是能够将另类右翼思想贯彻到底的那个人,他要重拾政治理想,从“清君侧”开始。美国《名利场》杂志网站2017年12月21日发表的一篇文章披露,班农宣称他仍与特朗普有着经常的联系,离开白宫后“至少接了总统五次电话”,正在帮他为2018年的国会中期选举物色候选人。他甚至直接向库什纳射出“报复之箭”,向一位著书人宣称库什纳在竞选期间与俄罗斯人进行接触是“叛国行为”。

 

可不要小看了班农的策略。在12月12日结束的阿拉巴马州国会参议员选举中,性丑闻缠身的共和党人罗伊·摩尔按照班农的授意顶住了白宫的压力没有退选,却最终以2万票之差惜败给民主党人格拉斯·琼斯。这只不过是一次小小的挫折。在罗伯特·默瑟以及其他拥有共同目标的金主们的资金支持下,班农仍有机会左右亚利桑那、田纳西、密苏里、西弗吉尼亚、北达科他、印第安纳等州的选举。如果班农属意的候选人在这些地方获胜,他真有可能把共和党控制的国会改造成极右翼主导的国会,或者说将共和党建制派赶出国会,得以从外围操控而不仅是“配合”特朗普的政策。

 

离开白宫后的班农,其志并不限于美国本土,而是更像一名“革命者”,要把极右翼的“星星之火”“燎原”到全世界。在接受《名利场》杂志采访时,班农也不讳言,他不是政治活动家,而是“革命者”。班农的“革命主义理想”可以追溯到2014年夏他在洛杉矶面向梵蒂冈发表的一场视频演说。在那场演说中,班农宣称世界被自由放任的资本主义和国家支持的资本主义搞坏了,加上所谓“伊斯兰法西斯主义”的蔓延,不止是美国,整个西方都日渐背离“犹太教—基督教”精神的道德基础,不断世俗化,因此需要在一场全球“茶党”运动中获得重生。为此必须彻底清除裙带资本主义和国家资本主义的毒瘤,重回经济民族主义的“正轨”。

 

正是在那次演说中,班农说,美国“茶党”要打的“第一仗”也是“最大一仗”是同共和党建制派打的,他们是一群真正的裙带资本家。


作为右翼民粹运动标签的“茶党运动”(Tea Party Movement),排在首位的主张是减税,其名称就来源于1773年波士顿民众为抗议英国殖民者的高税收政策而发起的倾倒茶叶运动,而TEA的英文缩写也被解释为Taxed Enough Already(“税够多了”)。

 

本来,班农是想在“体制内”向共和党建制派开枪的。按照他的规划,特朗普上台后要做的最大一件事是改革美国税法,实行“大减税”。这一目标似乎已被特朗普“顺利完成”。2017年12月12日,特朗普在休假前当着无数记者的面洋洋得意地签署了经国会参众两院通过的法案,启动了美国30年来最大规模的税改,俨然他只用不到一年时间便做到了“青史留名”——即便在没有班农帮忙的情况下。

 

然而此减税非彼“减税”。“特朗普税法”将美国企业所得税税率从35%一次性下调至21%,并且改美国本土征税为全球收益征税,中产阶级在税法实施头十年可以少缴税,之后却累积递进增加税负,因此归根结底是有利于那些大公司大企业的。这本质上是特朗普政府同国会共和党协调妥协的结果。而班农设想的路径是向最富有的美国人增加征税——对这部分人的个税最高课税率甚至要达到40%,同时对中产阶级和工薪阶层减税,以缩减美国极大的贫富差距。这样一种“疯狂”的想法与特朗普税法的最终版本大相径庭。

 

但毕竟,美国在联邦层面对“茶党运动”的首要主张作出了政治回应,并且吹响了全球减税潮的号角——日本、欧洲、印度都已开始酝酿大规模减税。历史上第一次,“茶党运动”有了世界意义,这又使班农感受到些许慰藉,增强了他推动“世界茶党革命”的信念。 

 

 极力渲染“中国竞争论”

 

如果说共和党建制派成了班农“革命理想”的国内矛头,崛起中的中国便不幸成了他的世界标靶。

 

2017年9月以来,班农接连在中国香港、日本东京和美国本土发表演讲,均详细谈到了他对中国和美国对华政策的看法。特别是11月底、12月初的三场演讲,大谈特谈他对中共十九大的理解,鼓吹中国对美国构成“直接竞争”。

 

班农指责自老布什以来的美国历届政府以为只要让中国加入战后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中国就会自然而然变成一个自由民主的国家,事实是“中国从来没这么想过”,“这样一种根本性的战略错误将美国和西方置于巨大劣势之上”。

 

班农批评历届政府容忍中国的“经济扩张”,结果是中国“设置了一套规则要我们遵守”,所输出的通缩毁坏了美国中西部地区,使美国变得像中国的“附庸国一样”。现在美国每年对华贸易逆差高达5000亿美元,美国的高科技公司为进入中国市场不得不向中国让渡技术。

 

班农给中国扣上“儒家重商主义”帽子,说中国有明确规划,要“在2035年成为世界头号经济强国,2050年前成为世界霸主”。他煽风点火说中国一边在南中国海搞“区域拒止”,一边实施“一带一路”战略,也准备占据科技主导地位,再让美元失去国际储备货币地位,而美国的政治精英们对此“要么被收买,要么视而不见”,“根本不在乎”美国工人的利益。班农鼓吹美国和盟友团结一致,共同遏止中国的“全球野心”。

 

这些耸人听闻的言论并非无事生非。2017年12月18日出台的特朗普政府首份《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将中国定性为“战略竞争者”,很多提法与班农散布的观点雷同,印证了他和特朗普的某些思想仍然“同穿一条裤子”,也表明美国战略学界的对华观感正打破过去若干年接触派与遏制派对垒的局面,趋向形成共识。


班农借渲染“中国挑战”烘托特朗普“重振美国”这一中心目标的“正确性”,进而宣称特朗普将大规模限制移民,让工作机会重返美国,并且制止美国参与那些无意义的海外战争,“其中一个重要策略便是对中国的货币操纵和不公平贸易加以反制”。

 

班农也不忘借这些演讲推销他对美国税改的后续规划:支持银行储蓄,利用金融杠杆和证券市场增加融资,保持零利率,以增加企业收益率,鼓励企业家们增加投资,最终增加就业——“彻底的税改是将来的事”。如果特朗普有第二任期,班农的这些说法是可参考的预测线索。

 

然而,班农在特朗普执政期内设置“班农议程”、树立“班农话语”的作法终归是一种僭越,向著书人大曝白宫“猛料”更是在搅起新的执政危机。忍无可忍的特朗普终于在2018年1月3日与班农划清界限,公开声明说班农“与我和我的总统任期毫无瓜葛”,此人“是被开除的”,“在失去了工作的同时也失去了心智”。

 

这样一来,后面将上演什么戏码可就好看了,是将导致班农“话语权”的垮塌,还是更加托起他的政治野心?人们拭目以待。对中国而言,无论特朗普与班农的关系今后如何发展,对班农的言行保持高度关注仍大有意义,因为它不仅反映了美国内部政治斗争和特朗普执政地位的风向,也昭示美国的对外政策正被新的足够沉重的忧患意识所主导,酝酿重大调整。在班农眼中,特朗普必须领导美国从全球自由主义进一步回缩,以重蓄实力,在竞争中保持不败。这绝非仅是班农个人的看法,而是美国当下实实在在的政策趋向。从此意义上讲,班农的“思想魂灵”从未真正离开白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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