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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古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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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缉思:特朗普对华政策中,朝核问题是首要突出问题




导读
    应国家主席习近平邀请,美国总统特朗普于11月8日至10日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这是继今年4月海湖庄园会晤、7月G20汉堡峰会碰面之后,中美两国元首的第三次会晤。作为中共十九大召开后首位访华的外国元首,特朗普的到访将给两国关系和全球格局带来新的变化。

    盘古智库高级顾问、北京大学国际战略研究院院长王缉思先生,分析了特朗普对外政策的特点,指出他上任之后中美关系的新变化和影响中美关系的主要因素,并对中美关系的未来进行了展望。

国家主席习近平和夫人彭丽媛8日下午在故宫博物院迎接来华进行国事访问的美国总统特朗普和夫人梅拉尼娅。图/新华

原题:特朗普的对外政策与中美关系

口述/王缉思采访整理/俞凤


2016年,地产商人唐纳德·特朗普以共和党人的身份参与美国总统竞选,并成功击败民主党候选人希拉里·克林顿,顺利当选。特朗普上任后对美国的内政和外交政策都进行了重大调整。在对华态度上,特朗普显得比较“强势”。他不仅曾公开批评中国的货币政策、南海活动和朝鲜政策,还可能在近期采用“301条款”对中国打击盗版、知识产权保护及不公平贸易采取措施,但他的对华贸易政策又被美国媒体称为“光说不练”


由于特朗普本人行事风格的不羁善变及其领导班子尚未到齐,我们尚无法对特朗普的外交政策进行准确的预测。但根据特朗普本人的特点及其上任以来的行为,我们还是可以来分析特朗普对外政策的特点,指出他上任之后中美关系的新变化和影响中美关系的主要因素,并对中美关系的未来进行展望。

 

特朗普的对外政策

 

上任之后,特朗普对美国的内政和外交政策都进行了重大的调整。在国内,他把美国经济的衰落归咎于建制派精英和其他国家的不公平竞争行为,呼吁要“让美国再次强大起来”。他希望通过采取严厉的行动打击非法移民,推行新的医保改革以替代奥巴马医改,调整联邦预算,启动税改和调整贸易协定等策略来重振美国经济。在国际上,他宣布正式退出《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和《巴黎协定》,并决定重新启动关于《北美自贸协定》(NAFTA)的谈判等。


这些行动都与他在竞选总统时和就任后强调的“美国优先”原则相一致。因此,可以说这是特朗普对内和对外政策的总原则。在竞选时,特朗普就强调要把美国利益放在首位,他的信条不是全球主义而是“美国主义”。特朗普在就职演讲中指出,他领导下的美国政府提出的所有关于贸易、税收、移民和外交等政策都将致力于使美国工人和美国家庭受益。


相较于特朗普国内政策的明朗化,特朗普的对外政策在一定程度上来说是“未知”和“不确定”的。在特朗普政府之前,美国政府通常会用一种规范化的语言来明确表述其国际战略思想。例如,克林顿政府坚持将“经济、安全、民主”作为其外交战略的“三大支柱”;小布什则是个“战时总统”,在外交战略上主张反恐压倒一切;奥巴马政府坚持“不干蠢事”的外交原则,希望全面改善与其他国家的关系。


就主观愿望而言,奥巴马希望改善美国与俄罗斯的关系,并且在其任上改善了美国同古巴和伊朗的关系,在对华关系上也做了许多努力。特朗普的外交政策却很不明确。目前为止,美国政府尚未发表任何论述其外交全局的演说和文件。仅从特朗普的行为很难看清他对美俄关系、中东问题、拉美地区及亚太地区的策略。奥巴马本人存在一个与其团队、政党和国会等建立共识(consensus building)的概念,但特朗普不存在这样的概念。他本人对国际事务并不太了解,却又不太愿意听取他人的意见或者建议。因此,目前还很难确定在特朗普任上,美国的地缘战略重点、美国对全球治理的参与度以及美国将如何处理与俄国的关系等问题。


尽管如此,从特朗普以美国利益为首的总政策原则和美国社会政治的现状来看,美国对外战略的意图和特点还是可以确定的。


首先,特朗普的对外政策不但要让位于国内事务,还要以满足国内利益为第一考虑。这与特朗普当选前后美国政治的变化密切相关。特朗普的当选在一定程度上是民粹主义和反精英情绪的胜利。它体现了美国政治的极化现象,这包括了美国两大政党的极化和民众的分裂。


在竞选中,特朗普所得到的普选票与选举人票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异。虽然希拉里·克林顿所得到的普选票要比特朗普多了近290万,但她并未得到选举人票的多数,因此只能落败。这种现象在历史上是罕见的,也造成了许多选民对特朗普的当选不满。因此,当前美国的民众是分裂的,政党是极化的。特朗普不同于历任总统,他在上台之后并没有试图缩小这种裂痕,医治创伤,反而加重了这一现象。目前看来,特朗普的支持率在这几个月来还在下降,他能否在四年的任期内形成一个完整的内政外交思想,都很成问题。如果特朗普想在四年之后继续担任美国总统,那么他至少会在之后的一段时间内关注国内问题,把精力放在国内。


其次,特朗普强调成本效益核算,将尽可能减少美国在国际事务中的投入,减少外交事务给美国带来的负担。作为一位精明的商人,特朗普深谙交易之道,强调“低成本、高收益”。因此,他会尽可能减少美国在对外事务方面的预算,例如减少国务院的预算和国际援助,但他会加强国防力量,增加防务预算。在特朗普任上,美国很可能会让其他国家来为其分担国际义务。例如,特朗普希望由中国来帮助美国解决朝核问题,由北约作为欧洲安全和反恐的主要基石,要求北约其他盟国增加防务预算,威胁要减少对北约的支持等。


再次,特朗普注重双边合作,不喜欢多边主义。特朗普更擅长于一对一的交易模式。他认为多边主义可能会对自己构成限制,因此更倾向于双边合作。特朗普在任职之初就签署行政令决定退出TPP,并试图与相关国家建立双边贸易协定。特朗普认为退出TPP对美国人民而言是一件好事,并且表示将“建立许多双边贸易协定”。在退出TPP之后,特朗普也积极同日本等国谈判双边贸易协定之事宜。此外,特朗普在任职之初就表示要终止NAFTA协议,虽然后又改口称不会终止NAFTA协议,但决定重新同加拿大和墨西哥启动关于NAFTA的谈判。由此种种,皆可看出特朗普对双边合作的偏爱。


另外,特朗普强调务实交易,低调处理价值观外交和人权问题。可以肯定的是,人权问题在特朗普外交战略中所占的比重将是近几十年来最低的。从特朗普本人的言行来看,我们很难确定他个人的价值观取向。近年来美国国内的人权情况也是令人担忧的,因此,他不可能突出价值观外交。从更加广阔的背景来看,包括美国的民主在内的西方民主,在近年来出现了很大的问题。简单来说,一个没有得到大多数选民选票的人当选了美国总统,这如何体现美国的民主?同时,美国的人权问题、枪支管制问题等都存在问题。因此,我们很难想象在特朗普任上美国如何去攻击其他国家的人权问题,或让其他国家去学习美国的民主榜样。


最后,特朗普有可能在外交上进行军事冒险。今年4月,就在习近平主席与特朗普在海湖庄园进行首次正式的首脑会晤期间,特朗普下令向叙利亚霍姆斯省的空军基地等目标发射了59枚“战斧”巡航导弹。此举震惊世界,不仅遭到俄罗斯和叙利亚方面的谴责,还在美国国内引起了激烈的争论。美国对叙利亚的空袭似乎与“美国优先”原则并不相符。另据《华盛顿邮报》报道,特朗普对叙利亚发起军事打击的一个重要原因在于,他被几张叙利亚小镇遭受毒气袭击和婴儿惨死的照片所触动。


也就是说,从某种意义上来看,特朗普是出于道德立场发起了此次空袭,并且他的这一决策也没有事先获得国会的授权,甚至可能没有得到内阁成员的集体同意。可见,特朗普在国际上采取军事行动时,并没有像过去的总统那样有着深入的考虑和周密的盘算,因此无法排除他在外交上进行军事冒险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