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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古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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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喆:曹德旺心语与中国企业在全球价值链上的地位




导读


    最近,福耀玻璃公司董事长曹德旺在接受采访时,谈到了自己在美国投资10亿美元建厂的经历,通过对中美两国企业税负和其他成本的比较,他得出了中国制造业税负比美国高35%的结论,并坦言自己之所以在美国建厂,就是为了减轻企业的负担,为企业创造更多的利润。


   这一谈话发表以后,“曹德旺跑了”的说法不胫而走。曹德旺很快出来澄清,表示自己事业的重心仍在国内,并没有“逃跑”的打算。

 

文|万喆

盘古智库学术委员

中国黄金集团首席经济学家


 关于曹德旺要“出逃”的新闻占据了街头巷尾。虽然他强调说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也不在意别人怎么说,但他心里应该也是崩溃的。 


 不是外逃


 的确,有人立即对曹德旺的“外逃”进行指责。然而,这显然是不了解情况,福耀玻璃的海外布局并非今日才开始, 这不是什么“资本外逃”,因为中国对外投资的步伐不是今天才加大的。


 今年以来,我国的海外并购势头就给全球留下了深刻印象,对外投资规模超过实际利用外资趋势愈加明显。事实上,我国对外投资已实现13年连续增长,年均增幅高达33.6%。从2013年开始,我国对外投资呈现出“井喷式”发展态势,2014年我国对外投资总额首次超过利用外资总额,成为资本净输出国。2015年我国对外直接投资存量首次超过万亿美元大关。


 其中,民营企业对外投资占比不断提高,呈现出爆发式增长。从对外投资存量占比看,民营企业在2006年只有19%,2014年已经增长到46.4%。今年一季度,由民企发起的并购交易占比高达68%。原来以获取境外能源资源为主要目的,现在逐渐向以获取境外市场、资源、技术、销售渠道等多重目标转变。


 这也不是什么“产业外逃”,因为中国制造业向海外迁移也不是现在才有的。

 

 诚如福耀玻璃所言,除了市场需要,国内近些年的劳动力、资本等要素价格过快上升给了企业运营极大压力,甚至透支了企业未来发展空间。企业寻求“走出去”,纯粹是对于成本核算和利润收益后的理性选择。福耀玻璃选择美国作为海外建厂地,是基于而玻璃生产的重要成本组成天然气等在美国价格更便宜,当地所提供的地产和补贴也更优惠。上海光明集团分别在青海和美国投资苜蓿饲料项目,美国产品比青海产品更快运抵上海,且价格更为低廉。何况即使是人工成本,我们的传统竞争力也已经不再。苏州本尚新材在森林资源丰富的印尼吉打邦投资农林项目,劳动力成本每人1000元/月,养老保险每人540元/年,人工成本优势非常显著。

 

 趋势使然


 有人也立即对波士顿咨询发布的有关全球主要工业国的制造业竞争力和产业转移趋势的报告进行了质疑。认为其中将美国的总分设定为100分的方式很不科学。当然,作为指数研究,其方法仍然值得再讨论。但是,选取一个基准对象,并将其初始值设定为100、10等,只是为了方便整体比较,也是一种惯常的方法。更值得琢磨的,其实是体现出来的趋势。


 从报告中所述的几项来看,BCG之所以认为2004年-2014年“中国相比美国的制造业成本优势估计从14%下降到4%。”是因为,“飞涨的劳动力和能源成本”。十年前,根据生产率调整后的制造业平均工资在中国大约是4.35美元每小时,在俄罗斯是6.76美元每小时,相比之下美国是17.54美元每小时。在十年间,中国和俄罗斯根据生产率调整后的制造业平均工资翻了三倍,中国达到12.47美元每小时,俄罗斯达到21.90美元每小时,而美国仅上升了27%达到22.32美元每小时。从2004年到2014年,中国和俄罗斯工业用电的成本估计分别上升66%和132%,而天然气成本则分别猛增138%和202%。


 而且,国家制造业竞争力还包含一些成本指数中不计算的次要因素,这些因素也会进一步削弱一国制造业竞争力。比如,俄罗斯在各项国际指数的全球排名中较为落后,就和其“经商容易程度”排名第92,物流效率排名第95,廉洁指数排名第127有着密切关系。


 这些数据取样和指数编制水平当然可以进一步提高,或者另有人再提出新的方案。只是,总体而言,应该说,这份报告所体现出的趋势和我们企业的观感及企业运营方式的改变,还是相当一致的。试看,今年民营企业对内投资的热情与对外投资热度的极度背离,背后当然有着深层次的、却又极其朴素、务实的原因,那就是,成本太高,收益太少,我要找一个成本更低,收益更高的地方干活。


 美国的新争取


 曹德旺提到的问题中,有一项就是经济“脱实向虚”的大环境带来的负面影响。这一点在此次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中已经作为明年重点工作主题。


 关于实体经济与虚拟经济如何平衡,其实美国也煞费苦心。


 其背景则是 “去工业化”现象。20世纪70年代以来,美国经济的金融化倾向愈发明显,工业占美国GDP的比重持续减少,美国本土加工制造业不断转移至墨西哥、东亚各国及地区等新兴经济体,而服务业特别是金融服务业占GDP比重则逐渐提高。


 2008年后,美国深刻意识到实业对于经济平衡和可持续发展的重要性,因此,提出“再工业化”,内容不仅包括美国企业海外子公司的制造业部门回归本土,还包括吸引外国企业对美国实体经济的投资。


 因此,获得更为优惠的政策和土地而将工厂建在美国,这其中,有美国主动积极的努力和争取。


 美国波士顿咨询集团公司( BCG) 2012 年对分属于不同行业的上百家美国企业进行调查,发现67%的橡胶和塑料制品企业、42%的机械制造企业、41%的电子制造企业、40% 的计算机制造企业以及35%的金属制品企业期望并计划将部分生产环节从中国迁回美国。BCG( 2013) 发现,54% 的美国企业期望回迁本土,相比2012 年( 37%) 高出了17 个百分点,美国海外企业的回归意愿持续增强。


 虽说大家对美国“再工业化”都并不特别看好,但事实是,确实有一定的效果。2000—2007 年美国制造业FDI(外商直接投资)年均增长率为4. 36%,小于同期制造业OFDI(对外直接投资)的5. 03%;2008—2013 年美国制造业FDI 年均增长率高达7. 55%,大于同期制造业OFDI 的5. 22%。引资效果显著。和我们的结构性变化相反。


    新争取新趋势


 除了波士顿咨询,德勤全球消费与工业产品行业携手美国竞争力委员会联合发布了《2016全球制造业竞争力指数》。此报告三年一次,主要基于逾500名全球制造行业首席执行官和高管对40个国家目前及未来制造业竞争力进行排名,并对推动全球制造业竞争力发展的首要因素进行评估。报告称,预计未来五年内,美国有望超越中国成为全球最具竞争力的制造业大国,中国将屈居第二。“美国制造”将会强势回归。


 其实,美国虽然有向服务业转向的趋势,但其制造业仍然有相当强的基础。目前,美国经济中制造业仅占本国经济的15% 左右,但由于经济总量巨大,美国制造业在全球的份额却占18% 以上,曾经甚至超过20%的比重。而虽然制造业的陆续剥离,但由于一直聚焦于服务创新领域的发展,使美国成为世界上高新技术和教育最发达、最集中的区域。因此,美国现有的制造基础和实质控制力仍然非常强大。


 更值得注意的是,美国实施“再工业化”的2009—2012 年间,第二产业的增加值比重从2009 年的16. 5% 上升至2012 年的17. 3%,第三产业增加值比重从2009 年的82. 6%下降至2012 年的81. 6%。但劳动雇佣比重走势正好相反,第二产业劳动雇佣比重下降幅度大于之前的年平均降幅,第三产业劳动雇佣比重持续上升。


 这种背离,说明的很可能是,虽然美国实施着“再工业化“,其内涵与我们想象中的劳动密集型企业大量回迁等迥然不同,回归的制造业是更加注重技术创新的企业,其生产率的提高大于其雇佣员工人数的增加,因此,“再工业化”战略也进一步促进了生产性服务业的就业增长。


 新趋势新挑战


 事实上,2008年金融危机后美国提出并实施的“再工业化”战略其实已经是第三次了。 “再工业化”词条早在1968年出版的韦伯斯特词典就有。20世纪70年代,美国第一次提出“再工业化”,主要以提高能源效率为特点;20世纪80年代,美国第二次提出“再工业化”,主要针对加强基础设施投资、加速固定资产更新换代。


 同样的倡议,在不同的时期、不同的发展阶段,有着不同的内涵。这一次,应该是通过科技和创新,使制造业和服务业的平衡和可持续发展融合度变得更高。


 尽管有意见认为,当前的制造业尚未赶上时代的步伐,但创新发展将是未来制造业的主要特征,而先进的制造技术将是释放未来竞争力的关键。


 未来的制造业,将在预测分析、物联网、智能化和新材料等方面实现突破,这些也将成为国家竞争力发展的至关重要因素。

 

 目前,美国的成就仍很突出。在包括智能互联的产品和工厂、预测分析以及先进材料方面领先世界。在个人、技术、资本和公司间建立联系、产生协同效应方面形成了一个紧密联系的创新生态系统,并通过研发投资创造巨大价值。


 中国也意识到了新时期的新挑战,正在大力推动"中国制造2025"与"互联网+"的计划,同时落实相关举措。但毋庸置疑,好的战略思想需要更好的战术手段和细化规则来支撑和协同。中国制造已经因其体量的庞大和发展的迅速震惊了世界,但中国仍然不能算是制造强国,尤其在当前,人口老龄化、本地经济放缓与劳动力成本上涨等都进一步制约着中国发展的步伐。


 但更为重要的是,企业的活力和市场的动力应当还有更大的激发空间,而它们,才是宏观蓝图中能够真正实现远大目标的微观世界支柱。


 后记


 中国的制造业曾经是我们“发家之本”,而我们也从未忘记这一点。


 但在近些年,经济脱实向虚的趋势不退反进,而实体企业的运营困境也不减反增。虽然此间有着国际经济疲弱和全球货币放水的大背景,但越是在此时,相对发达国家仍然脆弱的我们就越是要拿出勇气和狠心来拆解自身结构性扭曲,使中国企业能够在困难和迷雾中获得更多支持和信心。


 在互联网时代,物联网、智能时代都不再遥远,随着信息科技改变着生活形态和场景,中国或许面临着新的机遇去“弯道超车”。但这绝对不会是一步登天的“捷径”,而需要我们的制造业在科技发展和创新上有更深切、更扎实的研究。


 中国想要做的,是进一步提升中国在价值链上的地位。但要做到这一点,需要中国企业在价值链上的地位不断提高。可以说,当美国在奋力贴钱贴地贴政策吸引我们的企业时,我们应该觉得高兴。与此同时,我们也应当反省,我们是不是被自己的发展冲昏了头脑所以放松了对企业的重视程度?我们是不是被经济疲弱吓得太过因此对企业杀鸡取卵?我们是不是沉溺于发达国家的理论而工业现代化未及便追逐金融服务业过分?我们是不是真的知道什么是企业家精神还是只在保护所谓的明星精神企业家?


 曹德旺没什么问题,他说了半天,其实就一句话,我又不傻。


 所以,是不是那些把企业看得很傻的人才是真的傻?


 我们该好好想想。


*首发于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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