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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古观察
盘古观察
昝涛:当前土耳其与周边穆斯林国家的关系——以库尔德问题为中心




土耳其共和国的地缘位置是特殊且重要的。它地跨欧亚,处于地中海、黑海、西亚、中亚-高加索等区域的多种复杂地缘结构中。首先,土耳其具有明显的区位优势,比如,从伊斯坦布尔起飞3小时内能到达的地区非常广,由于土耳其历史上长期是西方的盟友,奉行对西方全面开放的政策,这种地缘特征遂让面积大约只有伊朗一半的土耳其具备了很强的经济辐射和吸收能力,并同时赋予了其在国际政治上的重要影响力。其次,土耳其所在的地区也是自古以来的兵家必争之地,是多种文明、文化和政治实体的交流、碰撞、冲突之地,也是现代社会必需之化石燃料能源的主要存储和出口之地。现代土耳其与叙利亚、伊朗、伊拉克、俄罗斯紧邻,处在这样的环境中,土耳其很难独善其身。当下所谓“伊斯兰国”(ISIS)的挑战,三百万叙利亚、伊拉克难民的涌入,东南部库尔德问题的“区域化”“国际化”等,都是这种复杂地缘结构的反映。

 

前总理阿赫麦特·达武特奥卢设计的“与邻国零问题”政策,在执行的过程中被讥讽为变成了“零朋友”。土耳其周边环境的恶化也导致其国内安全事故频出。这不能不说是以埃尔多安为首的土耳其执政集团的外交实践出了问题,负有不可推卸的部分责任。但也要将这个结果置于土耳其复杂的地缘结构变动中来看,还有一些土耳其自身无法控制的历史性客观因素的存在,比如伊拉克和叙利亚局势的变化、伊斯兰国的崛起、美国的因素在中东的存在,这些都不是土耳其一个中等规模的地区国家所能独自面对和处理的。

 

2016年7月15日,土耳其发生未遂军事政变,造成两百多人死亡,上千人受伤。政变被挫败之后,土耳其国内出现了支持政府的多次民主大集会;对政府所指认的政变的幕后力量——“葛兰恐怖组织”(FETÖ)进行清洗,被认为与此有关的大量军人、公务员、法官、警察、教师、知识分子或被逮捕或被开除公职,人数达七万多,还有大量的私立教育机构被关闭,涉及的学生人数更是巨大。政变后,土耳其加速与俄罗斯改善关系,而与美国的关系则被很多人认为出现了危机,说土耳其正在加紧“向东转”。总之,“七·一五政变”后土耳其的内政外交走向引发了多种猜测。我们认为,非常有必要从历史和地缘政治的角度对当下土耳其的内政和外交做一分析(历史和地缘乃是时间和空间的常量)。鉴于我们已经从长时段的历史角度对土耳其政变做了分析(详见昝涛:大历史视野下的土耳其军人政变),现将侧重于分析“七·一五政变”后土耳其的对外关系。


前几天,我们分别从历史的角度探讨了当下土耳其与美国、俄罗斯的关系。今天,我们重点关注土耳其与周边穆斯林国家的关系。

*本文系“七·一五政变”后土耳其的对外关系分析系列之“土耳其与周边穆斯林国家关系”篇。

 

文|昝涛盘古智库土耳其研究中心主任、学术委员

 陈功北京大学历史系研究生

土耳其地缘位置的特殊性在于,它既与欧洲临近(希腊、保加利亚、罗马尼亚俄罗斯、乌克兰),又与中东穆斯林国家接壤(叙利亚、伊拉克、伊朗),无怪乎土耳其长期被视为东西方之间的“桥梁”。在分析俄土关系时,我们曾强调,库尔德以及叙利亚问题是重点,实际上,这是两个紧密相关的问题,也是当前土耳其与其周边穆斯林国家之间关系的重中之重。也就是说,对土耳其来讲,它当下与周边穆斯林国家之间的关系首要地是安全问题(库尔德问题、难民问题、阿萨德的去留问题等),这其中,库尔德问题又是最为棘手和敏感的,因此,我们的这篇分析也将以库尔德问题为中心。

 

库尔德人被一些西方学者认为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没有建立自己的、独立的民族国家的民族。库尔德问题是当下中东地区最重要的民族问题,主要牵扯到了土耳其、叙利亚、伊拉克、伊朗四个国家。2011年叙利亚内战爆发后,当地的库尔德人逐步扩大影响,在中东的心脏地区改变政治均衡,也影响到了土耳其与周边国家的互动,尤其是在“伊斯兰国”崛起之后,美国非常倚重伊拉克和叙利亚的库尔德武装力量作为地面部队,这更是助长了库尔德势力的发展。对此,有西方学者总结说,所谓的“阿拉伯之春”其实是“库尔德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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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耳其调整对叙利亚政策

 

库尔德问题对土耳其和伊朗的影响越来越大。伊拉克很早就有了一个高度自治的库尔德地区,叙利亚的中央政府对库尔德人目前并无实质约束力,其自治看上去也近在眼前了,这一趋势对有着大量库尔德人口的土耳其(约2000万)和伊朗(约500万)来说(甚至对世界上其他更多的存在着民族问题的国家而言),都已经是非常棘手的问题。对土耳其来说,库尔德问题已经成为其与周边穆斯林国家间外交的中心问题。

 

首先,叙利亚问题是土耳其现在面临的最突出问题,这除了历史因素之外,更重要地是土耳其错误地估计了“阿拉伯之春”背景下叙利亚阿萨德政权的命运,从而采取了错误的也是不得已的政策。

土叙关系在历史上有好有坏。1936年土耳其从法国委任统治下的叙利亚夺走了东地中海重要港口城市伊斯坎德伦(Iskenderun),叙利亚人将其视为耻辱。冷战开始后,叙利亚长期亲苏联,土耳其认为这是苏联在其背后插下的一根钉子,长期敌视叙利亚,甚至还在1957年陈兵边界。但在土耳其前总理达武特奥卢“与邻国零问题”政纲推出后,土耳其与叙利亚一度交好。

但是,“阿拉伯之春”爆发后,土耳其改变了对叙利亚的政策。作为北约成员的土耳其,在与西方协调立场的同时,也预谋着阿萨德下台后穆斯林兄弟会在叙利亚执政的“美好前景”,故它坚持要求阿萨德下台,遂与叙利亚彻底决裂。但事情并没有朝着土耳其所预期的那样发展。叙利亚已经成为土耳其外交中最尴尬的一环。土耳其处于多种窘境中:一是阿萨德主要是在俄罗斯的帮助下度过了危机,基本上不会再面临被武力推翻的命运,土耳其骑虎难下;二是我们已经提到过的叙利亚库尔德人的逐步壮大;三是所谓“伊斯兰国”利用72小时免签的伊斯坦布尔机场和土叙间多山的边境进行穿梭活动,其对土耳其的安全威胁日趋严重;四是数百万叙利亚难民已经涌入土耳其,对土耳其的社会和经济造成了不可估量的影响。


在针对叙利亚的既定目标已然失败、新的问题和威胁丛生的局面下,土耳其不得不重新评估其原有的叙利亚政策。这一方面是要重新回到务实的轨道上来,另一方面也是要看美国、俄罗斯和其他周边国家的叙利亚政策,土耳其必须认真分析并找出最有利于其自身利益的路线,否则必将在俄罗斯-伊朗与美国的叙利亚政策中被边缘化。当前,土耳其协调与俄罗斯的关系、增进跟伊朗的沟通、加强与美国的对话,核心就是要谈叙利亚问题。

土耳其的叙利亚政策必须随着现实的发展和大国立场的变化而调整。虽然叙利亚的局势还不算明朗,停火协定也落实得不好,但是,俄罗斯和美国的立场正日趋协调,26日美国国务卿克里与俄罗斯外长拉夫罗夫将在日内瓦进行新的会谈,进一步讨论如何结束叙利亚国内敌对状态。从当前可以掌握的信息分析,俄罗斯和美国都为阿萨德在未来过渡政权保留了地位。这对于一直强硬坚持阿萨德必须立即下台的土耳其来说,也是无奈的结果,它必须尽快调整立场。在本文写作时,已经有报道提到土耳其总理耶尔德勒姆表示土耳其同意为阿萨德在过渡政权中保留地位。这将是8月24日美国副总统拜登访问土耳其时必然要谈的问题,土耳其在这之前释放出这样的信号,也是一种积极姿态(拜登的到访也算是“七·一五政变”后对土耳其的一种安抚)。

在叙利亚境内,阿萨德政权会进一步收复失地,但很难恢复到战前对全国的控制,其他反对派的势力也将在一定程度上被压缩,但由于各派势力都有大小不等的外部支援,所以,他们虽然会出现分化组合,但仍将作为一支重要力量出现在叙利亚政治舞台上;可以想见的是,库尔德人必定是最大赢家。打打谈谈应是叙利亚未来的常态。在这种情况下,土耳其会继续干涉叙利亚的内战,但毕竟能力有限,不能发挥决定性的作用。我们认为,土耳其将大体上追随美国,但会在一定程度上打压库尔德人,并接下来会缓和与阿萨德政权的关系;土耳其将力图在战后维护一个新的、但虚弱的叙利亚并尽力扩大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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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耳其将调整对伊拉克地方政权立场

 

其次,土耳其与伊拉克库尔德自治政府保持了良好的关系,但这影响到了土耳其与伊拉克中央政府的关系,此外,土耳其也忌惮库尔德人的日益坐大。

土耳其与伊拉克的库尔德自治政府关系良好。第一次海湾战争之后,萨达姆政权逐步对库尔德斯坦地区失去了控制力。目前,伊拉克的库尔德人已经建立起了高度自治的政府,处境最好,与土耳其的互动也最多。历史上,土耳其曾经成功利用伊拉克库尔德势力与库尔德工人党(PKK)之间的矛盾,在库尔德问题最严重的1990年代多次越境打击库尔德工人党,得到了伊拉克当地库尔德势力的配合。土耳其还从伊拉克库尔德斯坦地区大量进口石油。此外,土耳其从海湾地区进口油气的管道也全部需要通过库尔德斯坦,这也要求土耳其当局加强与伊拉克库尔德斯坦自治政府的合作,事实上双方已经实现了关系的正常化。

但是近年来,特别是“阿拉伯之春”后,中东地区的库尔德人越来越团结,叙利亚尔德民主党在科巴尼(Kobani,也叫艾因阿拉伯Ayn al-Arab)被所谓“伊斯兰国”武装分子围攻之时,伊拉克库尔德人出兵援助,这种库尔德人大团结的倾向是土耳其不愿意看到的,土耳其也是在拖延许久之后才出动民航客机把伊拉克库尔德战士运送到土叙边境。虽然土耳其与伊拉克库尔德斯坦自治政府关系正常化了,但土耳其肯定不会坐视库尔德人在抗击所谓“伊斯兰国”的过程中逐步团结,更不会容忍伊拉克库尔德斯坦地方政权无限制坐大(尤其是呼声日高的独立公投),必然会制定应对政策,并进一步与美国协调立场。


土耳其与伊拉克中央政府的关系一直不太好。伊拉克中央政府则因为土耳其多次越境打击库尔德工人党,与土耳其长期不睦。伊拉克中央政府一直对其他国家直接在库尔德斯坦开采和进口石油非常忌惮,土耳其与伊拉克库尔德斯坦的贸易事实上是给了被周边孤立的库尔德斯坦自治政权与伊拉克中央政府抗衡的经济基础,这自然会让巴格达方面非常不快,短期内双方关系没有转变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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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耳其与伊朗“抱团取暖”

 

再次,土耳其与伊朗也因为库尔德问题的日益复杂化以及经济合作的共同需要而日益走近。

库尔德问题对伊朗的影响越来越大。伊朗拥有约500万库尔德人。更重要的是,在苏联的支持下,伊朗的库尔德人曾经在1950年代建立红色政权,虽然很快被巴列维王朝剿灭,但这是库尔德人近代唯一一次建立独立国家,对库尔德人有很大的心理影响。伊朗的族群结构相对复杂,我们提到伊朗往往想起波斯人,但事实上根据官方数据,波斯族只占据伊朗总人口的三分之二,还有民间数据认为仅仅占据一半,伊朗还有阿塞拜疆、库尔德、土库曼、阿拉伯等多个少数民族,伊朗的阿塞拜疆人比阿塞拜疆共和国的总人口还多,阿拉伯人则在重要的石油产区胡泽斯坦(Khuzestan)占主体,所以,伊朗的民族国家建构是相对脆弱的,它一直谨慎地处理民族问题,并以彰显什叶派认同来超越民族认同。但是,随着叙利亚和伊拉克的库尔德人的持续坐大,伊朗也感到很不安。现在,在库尔德问题上伊朗和土耳其利益日趋一致。

解决库尔德问题和叙利亚问题的需要让土伊双方走得更近。埃尔多安不久将访问伊朗,在这之前两国外长已经进行了多次积极的互动。在土、俄关系正常化之后,伊朗也出来高调发声。一个“俄-土-伊”三角联盟似乎正在出现。但我们认为对此不必评价过高,在分析土美关系时我们已经提到,土耳其不会放弃与美国的联盟关系,不会放弃北约。在这个前提下,那些理智而聪明的伊朗人不会不知道土耳其人在玩平衡术,也不会对土耳其人期待过高。两国只是出于眼下的利益需求而互动频繁,目前主要的问题就是协调在阿萨德政权问题上的立场,伊朗是阿萨德政权的重要盟友,土耳其也如前所述将调整对阿萨德政权的态度,双方在叙利亚问题上的矛盾开始缓和了;更重要的是要确保叙利亚的库尔德人不要走向独立,当然,土耳其的要求更多,因为里面还有个库尔德工人党的问题。

土耳其和伊朗的接近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扩大经济合作的共同需要。土耳其非常需要伊朗的能源。土耳其要实现其“2023百年愿景”离不开俄罗斯、伊朗和阿拉伯地区的能源供应,因为土耳其是个油气资源匮乏的国家。再者,伊朗现在正在鲁哈尼政权的领导下进行改革与开放,相信在解除制裁后越来越多的外国企业会到伊朗投资,土耳其也希望能在伊朗的经济发展里分一杯羹(只是在世界经济不景气的大背景下,伊朗改革开放的成效还不够明显,比如,失业问题仍然严重)。


从当前形势下看,土耳其和伊朗都面临不同程度的外交困境,迫切需要摆脱这种局面,与伊朗的走近也是土耳其平衡与西方和欧洲关系的一个招数。从中东地区来看,土耳其和伊朗这两个国家都是中东地区少有的非阿拉伯大国,历史上长期与周边的阿拉伯国家存在龃龉。伊朗前伊斯兰时代的悠久文明和土耳其征服阿拉伯的历史更是让两个国家的国民抱有某种优越感。“阿拉伯之春”更是进一步恶化了两国与阿拉伯国家的关系:土耳其与埃及的塞西政权、叙利亚的阿萨德政权水火不容;伊朗则因为与沙特在也门和叙利亚的角力与海湾国家敌对。对土、伊来讲,在上述局面下彼此都有“抱团取暖”的需要。但对土耳其来说,问题更为复杂一些,因为,在今年5月份达乌特奥卢总理下台后,土耳其明确提出要“广交朋友”,在与伊朗走近的同时,土耳其还不得不顾虑沙特等海湾阿拉伯国家的态度。

 

总之,在当前,土耳其与周边穆斯林国家的关系首要地是安全问题,库尔德问题在中东地区的走势是土耳其最为关心的。土耳其正在随着现实变化和大国政策的调整而重新评估其叙利亚政策,土耳其会在坚决维护自身利益的前提下,就库尔德问题与俄罗斯、伊朗和美国进行磋商,避免在这个事关自身“核心利益”的问题上被边缘化。


昝涛

盘古智库土耳其研究中心主任、学术委员,北京大学历史学系副教授。曾作为中组部援藏干部担任西藏大学文学院副院长。近年来多次赴土耳其、巴西、美国等交流访学。主要研究方向是中东近现代史、突厥语国家的近现代历史。近年来的研究成果涉及土耳其现代史、伊斯兰教与现代化、大中亚地区的民族与宗教问题等方面。主持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等多项国内外纵向、横向课题。在国内外重要学术期刊发表中英文论文十多篇,出版中文专著一部:《现代国家与民族建构——20世纪前期土耳其民族主义研究》(北京:三联书店,2011),曾获北京大学第十二届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一等奖,并有合著、合译作品多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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